陕西:彬州张建荣的散文《苜蓿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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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历

张建荣,男,陕西咸阳彬州市人,陕西中医药大学教授,原陕西中医学院经方研究室主任、硕士研究生导师,主要承担中医经典《金匮要略》(中医内伤杂病)医、教、研工作。代表著作有:《金匮证治精要》《金匮妇人三十六病》《经方观止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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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家多年,很少回家祭祖,可谓不孝子孙。清明节晨雨过后,风轻云淡,草木泛青,我们兄弟几人及侄子侄孙行走在松软的茅草地上,去祖坟扫墓,祭奠先人。

祭奠完后,回过头来,瞭望家乡山水,顿觉神清气爽,耳目一新。虽然看山,还是那山,看水,泾河水依然由西向东流淌着,但变化无处不在!小平塬上全是彬州梨树园子,梨树上开满了小白花,也有大片荒芜了的柿树园子。山坡上的柏树生机勃勃,小鸟鸣叫着飞来飞去,草丛中不时有兔子、野鸡窜出。山沟连及川地的水渠两边,粗壮弯曲的老柳树与端直高大的杨树,形成一条长长的高凸的茂密的绿化带。昔日山间沟口水坝与小桥连成一体,桥下小瀑布不舍昼夜地哗啦啦飞溅着,现今开采煤炭,地下水层破坏,沟里头的泉水几近枯竭。靠山根下褐色山石壁上,有无数不规整的天然崖窑洞穴,因加固河提,开山取石,有些崖窑已被炸毁削平。川地老岸枣树林里,一搂多粗的枣树依稀可见,农舍掩映在果林中,依山修造的窑洞已无人居住。川道东西走向的铁路与高速公路的出现,使往日空旷的河滩地显得小了许多。再向河对岸望去,能看见煤矿采煤铁架与输煤管道,火电厂高耸的烟筒,冒着一股股青烟,飘向天空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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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我准备驱车离家时,弟媳拿出一袋子苜蓿芽,让带回家。苜蓿芽是苜蓿中的极品,仅有几个薄薄的叶片,叶面呈椭圆形而有尖,有的叶芽尚未完全舒展开,形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夹角,叶色翠绿翠绿,叶茎部略带紫绿色。农村已很少有人种苜蓿,城里有时能买到苜蓿菜,买不到新鲜苜蓿芽。就在这时,勾起了我对童年的回忆。 

童年有三件事印记最深。一是五十年代成立农村合作社时,我父亲牵着家里的一头耕牛,还有一头小牛犊,我跟在后边,手里拿着枝条不时敲打着小牛,到了开大会的现场,看到了好多牛、马、驴、骡,还有一些大型农具。这好象是我懂事以来,能记得最早的事。二是拿上方寸大小盖有红印章的牛皮纸饭票,去生产队集体食堂,把一家人饭菜高高兴兴拎回家。第三件事,有一年我要去镇上高级小学参加庆祝六一儿童节,因离家远,要带午饭,母亲做早饭拌苜蓿疙瘩时,从中取出一些苜蓿菜,多加了点面粉,专门为我做了两个菜饼,用手帕包裹好,小心翼翼地装在我的衣兜,带上红领巾,就和同学一起欢天喜地的去了。这些往事,最难忘怀的是苜蓿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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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年困难时,也就是我即将要上小学的年龄,经常跟着奶奶去地里揪苜蓿,我玩的时间多,等奶奶揪满两大筐苜蓿后,我就一筐一筐帮奶奶向前抬挪。奶奶脚很小,大约有四五寸,身体瘦弱,两眼却有神采,人很坚强。奶奶每天揪这么多苜蓿菜,就是为第二天一大家人准备的食物。有时候,母亲也叫我和村上小孩一起去揪苜蓿,小时候贪玩,到回家时,苜蓿还没揪满一小筐,小孩们在一起想办法,用树枝棚在筐子中间,上面盖上一层苜蓿菜,回家骗大人,大人看到后,也没有责怪过。现在回想,是不是大人心里清楚,那是我们应该玩耍的年龄。

苜蓿救了我一家人!一村人!不知还救了多少人!说不清楚。那时,奶奶吃苜蓿菜,脸色都有点黄中隐隐泛绿。记得有一次,家里用一点麦面做了一顿汤面片,是要改善一下生活,大家都高兴地等待着。面煮好后,从锅里捞到一个大瓦盆内,盆放在风箱上,风箱下面是用几块砖支垫着,不太稳,我不小心撞翻瓦盆,盆粉碎了,面倒在地上,仅捡回一碗面片,其余全是苜蓿菜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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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年闹饥荒时,地里不长庄稼,山上也很少长草,可我们村苜蓿反长的茂盛,既不用除草,也不用施肥。我们村在泾河与黑河交汇处,有几千亩滩地,还有五百多亩地的一个小平塬,塬地地势平坦,土质肥沃,距川地高约六百多米,塬下山谷间有一股清澈泉水细流,从十里开外源源不断流入滩地,若遇到雨季,沟水就能增加几倍,造成大片大片的河滩湿地。听老人讲,过去河滩湿地里有上千亩芦苇,进入芦苇地中,都不知东南西北。芦苇在泾河两岸,南北二塬都富有盛名,用芦苇编织的席子,柔韧耐用,光滑不起芊;用芦苇茎尖端制做的唢呐口哨,吹出的曲子,音质格外好听。我们村名芦寨,就因盛产芦苇而得名。后来,因泾河沿岸水土流失,芦苇地逐渐被苜蓿地代替。

苜蓿与韭菜一样,是割一茬又能长出一茬新苗,所以,一年从春季到深秋都有苜蓿菜吃。苜蓿刚露出芽,一般人们舍不得掐采,吃了也填不饱肚子,等长高点才大量揪采,等长到半人高,就揪采上面的嫩叶子与花蕾。苜蓿作为食品,主要用来拌菜疙瘩,做菜饼、菜馍、苜蓿拌汤,也用白水煮苜蓿,吃的时候放点盐,浇点醋后苜蓿及汤则由绿黄色变为绿白色,吃起来也可口,或将苜蓿揪采回家,凉晒成干菜,备作过冬口粮。苜蓿老杆粗叶又是家畜及牲口的上等草料。猪吃苜蓿,长的快,肥的也快;牛马吃苜蓿,皮毛色泽光亮,干活力气大;羊一遇到苜蓿就猛吃,放羊人不注意,常有羊吃苜蓿胀死一大堆的惨剧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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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村位居泾河北岸,邻村人土地少,苜蓿地也少,常在夜深人静时,三五成群,偷揪我村苜蓿,生产队经常派社员夜间巡逻守护,因此,常有与邻村偷苜蓿人,发生打架斗殴事情。泾河南岸亭口镇,有一王姓奇人,身材高大,两眼炯炯有神,带一副石头老镜,说话声音洪亮,经常白天携一大竹筐,来我们河滩地里揪苜蓿,生产队没人管,社员见了,还主动上前打招呼,聊上几句。我们小孩都喜欢他,一有空就围着他,听他讲故事。村上大人叫他绰号“王大谝”,说他走过南,闯过北,见多识广,曾支助过陕西著名的革命家,解放后他干了几年公家事,当过车马队队长、镇长,觉的不自由,不如在家潇闲,就主动辞职回家,传说还带回了一把手枪。他家住在亭口山角下一四合大院内,我小时候去亭口街玩耍,常路过他家门口,门旁拴着一只大黑狗,向里望去,那高深莫测的院落,至今仍有印象。

如今,有人谈起困难时期,说小时候吃苜蓿吃伤了,可我没有这种感觉,有时还想吃苜蓿菜。不知为什么?我始终记不起儿时的饥饿感,我的兄长能记得,我的同龄人都能记得,唯独我不记得!是父母眷顾了我?还是老天爷眷顾了我?或许是我天生愚钝,从小就不知道什么是苦!所以,我常能回想起儿时的快乐!儿时在泾河里戏水,在苜蓿地里捉迷藏、讲故事、听故事、摔跤、打架;想起那大片大片紫红泛蓝的苜蓿花,一望无际;想起走过枣树林里,淡黄色的小枣花轻飘飘落在头上、衣服上;想起那成群的蜜蜂围着苜蓿花、枣花,来回自由飞舞,似乎在歌唱的场景!

此刻,也想起了自己年轻时满头乌发,一脸稚气,只身背着行囊住进乡镇高级小学、中学、县城高中,毕业返乡,参加陕西省农村基层组织整顿工作两年,再入都市大学堂,一直到现在的白发苍苍,整天都是忙忙碌碌地学习、工作,听着都市噪杂的喧闹声,目睹着那高大的水泥楼房,看不见青山绿水,蓝天白云,银河繁星,心中似乎也没有了自我,仿佛身心全被都市融化了。

回到久别的家乡,站在高塬之上,才感受到人与天地是那样的和谐,家乡是那样的美好!

戊戌年清明

(责编郝洁)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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